变形:符号和早期言语

护理师苏珊.林区在脸书的一篇贴文中表示:「我担任产房护理师的工作已经二十四年,也曾陪在许多临终病人身边。我一向明白,安宁照护或缓和医疗工作,也就是生命末期的护理工作,会是我职业生涯的句点。许多人会觉得奇怪,但产房护理师和临终照护实际上完全一样。」

薇恩.马拉德是牧师的女儿,她目睹父亲的最后时日并感动不已,写下了《死亡是奇蹟》(Death Is a Miracle )这本书。在持续几个月的期间里,薇恩抄录她父亲的最后话语并和我分享。有天,她寄给我一封电子邮件,提到她和资深安宁社工玛丽的一番对话。她们在讨论幼儿和临终者的相似性,薇恩提到出生和死亡这两种变迁有多幺类似:

我们出生后,最初开始说的话毫无意义,同样的无意义又在最终时日出现,它们之间的连结让人很感兴趣。临终话语的文字稿普遍提到基本形状,例如圆圈和箱子,同样引人入胜。研究儿童早期发展的学者已经证实,人类与生俱来就有认识形状的能力,婴儿就能分辨出圆形和正方形。

人类有许多方式可以认识周遭的世界,形状是其中最基本的一种。音素形成口说语言的基础,同理,形状则构成了蓝图,让我们得以发展出对空间的意识及理解;音素和形状同时也是阅读与写作的基础。当我们即将死亡,和这个世界的连结瓦解了,是否可能我们因此返回某些最基本的认知元素? 这些原始的视觉元素是否连结到那个看不见的世界?

威廉.史提尔曼(William Stillman)认为情况正是如此。史提尔曼是高度受到重视的灵媒,也是十二本自闭症专书的作者。他本身患有亚斯伯格症,深入研究了自闭及心灵方面独特的象徵图像。他谈到自闭症者若想用言语表达所在世界的丰富符号,会是一件多幺困难的事。他的书中充满自闭症者的实例,他们生活在符号的世界,绕过了言语、说话的管道。他在各种案例中显示,这个静默的世界含有丰富的预知意识和心电感应连结。他所研究的个案中,有许多人表示听见意念或声音,非常类似有濒死经验的人所说的那样。

史提尔曼接受访谈时告诉我,就像依莎贝尔,他往往会从象徵和毫无意义的形式中,得到最準确的资讯。他发现,进行心灵阅读时浮现的「毫无意义」符号,实际上有其前后一贯的意义和组织。史提尔曼称这一组符号为「精神图像学辞典」。既然他认为这些符号是前后一贯的,亦即表示他已经了解并记住它们所代表的特定意义。比如说,他从事心灵阅读时看见肿胀的脚踝,通常表示接收阅读的当事人有糖尿病的家族病史。然而,唯有这些符号在一段期间内一再出现,对他而言才会变得可理解。

他向我解释:「精神图像学就如同为高阶玩家準备的超现实版猜字游戏。」瓦斯炉开着火,表示阿兹海默症或其他形式的痴呆症。当他看见玫瑰花,就是透过精神沟通确认有一场庆典。看见手臂放下的景象(其形式是某个人在委託人的膝盖上放一把枪),象徵具有父亲形象的人认错。史提尔曼说:「我花了十一年的时间才能相对流畅地掌握我个人的精神图像。接收心灵资讯时,没有哪两个人的图像是一样的。这些图像立基于我们的个人经验,以及我们的心智如何以符号象徵事物。」

他的研究显示,他研究的自闭症对象中,极大比例的人也有深植在其内心的图像。那些人住在高度象徵的世界里,必须以口说语言表达及组织所见所闻时,往往是一大挑战。他相信,正如我也相信,看不见的那个领域是符号和隐喻的世界,就像我们在临终者的语言中经常看见的那样。

史提尔曼也指出,从自闭症的人那里听到的无意义口说语言,可能是某种「副产品」,像是汽车排放的废气。但是,这里是指撇开处理语言的传统方法,转而採用另一种更具象徵性、非口说的方式时,在转换过程中留下的副产品。纽伯格研究神祕状态及目标明确、有意义的语言衰退,它们二者和大脑中各个区域之间的关係。史提尔曼的看法似乎可以和纽伯格的某些研究并列。大脑中具有目标明确、字面意义取向的语言中心,而自闭症者的毫无意义以及和临终者相关的毫无意义,可能均反映出某种转移,也就是脱离了那些语言中心的功能或处理方式。

幼儿时期,那些语言中心尚未发展完成。那些语言中心正在形成发声和认知结构,表现有意义和目标明确的语言。临终者趋近人生大限,以及幼儿听见那一道大门在身后关闭,或许他们都有共同的领悟。临终者和幼儿可能都採取另一种沟通和接收讯息的方法。

有一位男士描述他的父亲在最后时日的情况:注视着学步中的小孙子玩耍时,老父亲似乎特别能理解这孩子。临终的父亲问:「这小娃娃怎幺能同时待在两个世界?」遗憾的是,现场没有人问他看见了什幺或试着了解他的意思。

杰瑞接受访问时告诉我,他祖母最后的日子里发生了一件事,多年来始终让他放在心上。他的几个姪女中有一个当时是两岁大,她和祖母坐在床上。「她们面对面,四目相视,两个人都说着叽哩咕噜、没有意义的话。我记得那时我有多惊讶,我看着她们用这些声音说话,而且似乎能够互相了解。她们正在进行非常私密的对话,显然她们完全理解对方。」他边说边笑。语言捉住了幼儿,也鬆绑了老者的双唇。

雪瑞尔.艾斯皮诺沙─琼斯提到,她的伴侣乔安在四十五岁时过世。面对乔安的离世,她们年幼的女儿表现得非常坦然:

这个故事里的主题,我也在其他文字稿看过。描述看不见的世界时,出现鸟和梯子,而且只有死者或临终者可以进入某个领域,劝戒生者必须离开那里。小孩看见的幻象如此清晰,真是教人吃惊,也让我不禁在想:柴米油盐的日常里无法看见的那个世界,或许只有到了生命终点才回得去。

以下描述是「最后话语专案」网站收到的资料,说了这段话的小女孩对事物拥有出人意表的理解。一位女士的母亲刚刚去世,她接到弟弟布瑞特来电:「他说他的八岁女儿莎拉在那天早上醒来时告诉他:『我知道奶奶现在是天使,她又变年轻了。』没有人告诉她祖母已经去世。」

昏迷状态的内在语言

生命走到终点时,口说语言会逐渐消失,但是护理师兼研究者玛德琳.劳伦斯指出,意识不会消失。她研究了昏迷倖存者,并对无意识状态提出了一些强而有力的洞见。

劳伦斯访问一百一十一位从昏迷状态甦醒的人,得到的结论是:在被认定为无意识的状态下,其中有百分之二十七的人曾在某个时刻听到、理解而且能在情绪上回应别人所说的话;有另外百分之二十三的受访者,曾有过超感官的知觉,包括濒死经验和出体经验。她在医疗单位和文献的研究显示,昏迷后重新恢复意识的人,有百分之七十的个案记得在无意识期间发生的事件。

罗伯是劳伦斯的受访者之一,他的评论表明,昏迷中的人往往比其他人所想的还要清醒:「要是有人问我,我可以发誓我从来没有昏迷过。据我所知,我清醒着经历了全部的过程。」然而,他的护理师却有不同的描述:「他的眼球往内翻,不省人事。」

劳伦斯的另一名受访者哈维这样解释:

劳伦斯解释:「最后失去的不是听觉,是意识。」多位受访者提到,即使他们处在无法听见外在资讯的状态,仍然有过内在对话。依他们的经验,无论他们与外界的连结情形如何,都能持续感觉到自我。我们的外在意识不再运作时,在心中与自己沟通、思考的这种沟通能力,仍然可发挥其功能。

脑部的其他功能停摆许久之后,内在的「我」(me)依然可保持完整无缺的感觉。以这些昏迷倖存者来说,自我的连续性表现在对身旁众人情感能量的觉察及敏感程度上。凯洛也参与了劳伦斯的研究,她说虽然身处昏迷状态,依旧能够辨识靠近病床的是子女、丈夫,还是医生、牧师、护理师,甚至是清扫人员。她解释:「我还知道有一名护理师和医生在谈恋爱,或是他们之间有点什幺。我就像能看穿他们的心。」

病人也能够感知自己的情绪。例如,凯洛偷听到一位医生说「左边什幺都没有」,而且她有可能会变成「植物人」,这件事让她很火大。有位病人告诉护理师,他很努力要告诉他的哥哥,他很好,不是医生说的植物人,但是他无法和哥哥沟通。另一个例子是,一名病人出院后打电话给护理站,要留话给某一位护理师,她说:「告诉那位说我会变成植物人的护理师:我不会的。」

劳伦斯写道:「当身体系统受到严重的生理条件影响......意识心智会被另一个系统取代,进而允许超感官经验发生......在超感官经验中,被研究对象通常会提到以心电感应的方式接收资讯。」这项研究似乎显示,即使我们与世界连结的机制被停止,内在仍有某些机制持续活动着。这个持续的「我」显然对于他人的能量与情绪特别敏感,而且能够、也确实是以心电感应的方式获得理解。

这些发现证实了杰佛瑞.利、珍.梅茨克和奈森.梅茨克的研究。他们在研究中指出,我们幼年时,有个本质性的自我是以非言语的方式进行沟通的。这些研究发现也和肯尼斯.林及莎朗.库伯的研究结果一致。该研究中有过濒死经验而倖存的盲人解释,即使当时被诊断为死亡,仍能透过某种超越意识而「看见」。无论生理上发生什幺状况,外在的沟通机制失效时,内在的沟通机制依旧能发挥作用。

相关书摘 ▶人接近死亡时使用的隐喻,往往和一生中最为核心的主题密不可分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听懂临终絮语:语言学家带你了解亲人最后的话》,时报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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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莉莎・史玛特(Lisa Smartt)
译者:黄开

莉莎・史玛特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注意到其语言内容的变化,因而开始追蹤记录,后来成立「最后话语专案」(Final Words Project)。透过专案网站、脸书粉专和电子邮件,收集资料遍及美国和加拿大,亲自或利用电话进行专访。谈话内容超过一千五百份,有的是只字片语、也有完整的文句,说话当时是过世前数小时到数週都有。

此研究计画有两层目的,一是透过话语内容的解析,为往生者与家人(包含朋友和照顾者)之间寻找感情的连结,二是抽象的哲学层次,希望分享对「死后世界」的观点,也研究临终语言的模式和功能。史玛特发现人们步入人生终点时,其谈话都有共同的语言模式和主题,进而将这些扣人心弦的言语意涵及发现写成此书。

我们出生后最初说的话毫无意义,同样的无意义又在最终时日出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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